各怀心思的午饭，在沉郁的钟声中结束。

  “你们兄弟俩跟我到书房。”焦城说起话来中气并不足，但还尽力维持着长者的威严，“米洋，你陪小芋待会儿。”

  楼梯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。

  “前些天宁家的老二和林家的小公主婚礼现场，可是热闹的，宁家那老二之前有个女朋友，因为联姻把人姑娘甩了，那姑娘自己把孩子生下来，带到婚礼现场门口闹腾起来，那场面别提多乱了……”

  路芋听着米洋口中的八卦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上一声，心思却尽是拴在楼上的心声上。

  心声断断续续，路芋分辨得认真。

  “妈，你说的这些太无聊了。三嫂，我要给你展示下我新拼好的乐高。”焦裕未拉着米洋和路芋往他的房间走。

  ……

  书房里，焦城接到一通汇报电话，眉头才舒展三分。

  “老三，你们夫妻俩要忙活自己的小事业，这没问题，但以后尽量少牵带着焦家。”焦城说起话来没有任何的心虚，一副叮嘱子女的做派。

  “爸——”

  焦裕辰的话音被焦城的叫停手势压下。

  “好，腾跃股权重组之后，也会发布一个官方声明。”焦裕寅平静地说。

  “股权重组？”

  焦城和焦裕辰异口同声。

  “集团的审计审查组也辛苦了，以后这样不必要的损耗还是免了，我们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。”焦裕寅慵懒地靠着木椅背，“我收到下属汇报了，咱们今天都打开天窗说亮话。腾跃体育当初是二哥创办的，这不假，但真正有起色也就是近半年的事，我想我揽在自己手里，这不过分。”

  “为了给路芋的体育事业铺路，你要彻底离开焦家？”焦裕辰挑出最能踩痛焦城神经的点问。

  “你打着提防路芋的名头，让爸去查腾跃的账，无非就是想要找到系统里那一批有问题的供货商，把我继续绑在焦家，对吗？腾跃体育的零售业务，在我接手之后，你初创时期定下的供货商就被我从系统里踢出去了……”

  焦裕寅眨了下有些发涩的眼，偏头看着焦裕辰。

  “焦家哪里不好，值得你把这里看成狼窝？”焦裕辰没接焦裕寅的问话，歇斯底里地反问。

  “我也想问，焦家哪里好，值得你这么辛苦算计。”

  “白眼狼——”

  焦城虚浮的气音飘在密闭的书房中。

  “金尊玉贵里长大的，现在你说焦家哪里好？”

  焦裕寅怔愣一瞬，那一刻他想到了母亲，可苦痛的感觉早已麻木了他的口舌，他不会再去尝试从焦城嘴里听到，另一个视角下的真相。

  那不重要了。

  “腾跃体育的事情，你们想往破里办也没问题，大不了就再等半年，我们另起炉灶。”焦裕寅话音冷漠，“瑞新集团的事情，你们做的事情，大家彼此清楚，以后大路朝天，各走一边。”

  “你翅膀硬了，就要飞了？以前衣来伸手，饭来张口的时候，怎么不嚷着飞……”焦城声音越说越弱。

  书房门打开又关上。

  虚弱的尾音再次掩埋入密不透风的书房里。

  “要飞走的燕子不可怕，最可怕的是——要啄人眼的燕儿……”焦裕寅心中想。

  ……

  “裕未的房间，平时他都不让人进的。”米洋笑着打趣道。

  路芋笑着揉了下焦裕未毛茸茸的脑袋。

  焦裕未瞬间挣脱开，关好房门，神色严肃。

  路芋实在有些搞不懂这孩子的阴晴不定。

  焦裕未站在一大排乐高前，探出身子，钻到靠墙边的乐高姜饼屋里。

  小小的摄影机被焦裕未抱在怀里。

  退槽，取卡。

  焦裕未动作娴熟地将摄影机存储卡放进电脑读卡器中。

  “我的作业，三嫂，你先看完。”焦裕未稚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，把两支耳机分给路芋和米洋。

  米洋也是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。

  “去年老师布置的作业，记录花朵开放过程，你没交，老师还打我电话批评你来着，这个是你去年没交的作业？”米洋看着影像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水印，惊疑地问。

  焦裕未点点头。

  影像视频被焦裕未快速拖动到凌晨3点20分的进度。

  路芋只感觉心口有根未知的弦，即将崩裂。

  姜饼屋……

  是曾经焦裕未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姜饼屋乐高……

  看似光鲜亮丽的焦家，到底给每一个焦家的孩子带来了什么？

  每一个人要生得几副面孔，才能在这里活下去。

  耳机的声音窸窸窣窣的。

  静谧的夜晚也有虫鸣。

  花朵在夜间的花房里开放得安静。

  两个声音出现。

  是焦城和汤唯仁。

  “先生，二小姐的事情处理干净了。”汤唯仁话音平静。

  “嗯……走到这一步，我也不想……华常就是性子太倔！”焦城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“其实只要二小姐松松口——哎……先生，二公子去找二小姐的时候，房间角落的一处微孔监控拍到了，现在监控在我们手里，是销毁还是？”

  “狼崽子有一天会长全獠牙的，没有套箍，有一天被狼崽子咬到就不好了。”

  “好，那我先保留。”汤唯仁瞬间意会，又说：“当初把二小姐安排在精神病院顶层，我还以为先生会继续诱导大小姐那边出手，毕竟两姐妹也算撕破脸了，大小姐那又比较容易弄到致郁药物……”

  “这不是二十年前了，用药致死容易被查，到时候免不了沾上麻烦。而且，华安下了狠心，冒那么大风险，也只是给华常下了花红药。”焦城叹了口气。

  “二小姐帮了大公子和大小姐这么多年，现在不得已为之的时候，大小姐动了恻隐之心也不是没可能。我只是没想到，先生，您最后会选择把华常要揭发焦家谋害文家的消息透给二公子。”

  焦城冷笑一声，“你不了解我这个二儿子，要说谁最看重焦家权柄，那一定是他。看似谦和，实则下手最狠，而且……他也是最害怕二十年前的事被揭发出来的人，交给他办最合适。”

  “先生判断得没错，二公子到顶层房间把二小姐推下楼，下手很快，之后也没躲没藏，像是已经预料到先生会平下这事一样。”

  “当年文氏的事情，算是心照不宣了吧。其实我当年没想过要文氏家破人亡，这一点我确实亏欠棠梨……”焦城陷入回忆，“当年文氏集团就是裕寅最大的助力，只要文氏在，那以后不管是文氏集团还是裕华集团，就都会是老三裕寅的。那时候你知道的，我到哪里都是文氏的赘婿……可我只是运气不好，为了裕华集团，我只能忍耐。”

  “让我没想到的是，老大裕申和华安先出手了。陶朋匿名举报文氏，棠梨被华安下药……我知道后，其实那一瞬间，我不知道自己是激动还是恐惧，像是走在高空钢丝上。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。焦家的危机是依靠文氏度过的，有文氏在一天，焦家就没办法硬气，我的一辈子，不该是这么窝囊的一辈子，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。”

  “我周旋在不同女人之间，可文棠梨那个傻女人，竟然还在求我救文氏，看到曾经金尊玉贵的大小姐，忍着屈辱祈求我时，我那一刻也生出一丝动摇，但我扔到赌桌上的是整个焦家……最后我只能加快进度，狠下心把裕华低价收购文氏的部分证据给老二裕辰，我知道，他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。”

  可能是夜晚思绪复杂，也可能是焦华常的离世触动了一下焦城冷铁一般的心，引得焦城在静谧的花房里慢慢诉诸心事。

  花房的虞美人花朵开了。

  开得鲜艳。

  鲜红的花瓣像是夜色的悲歌，唱着远处的生离死别。

  影像视频的左下角，晃过一道身影。

  只有几秒，可路芋还是看清了，那人手腕处的玉珠手链。

  她在巴黎的时候见过，是四姐焦华顺手上的！

  怪不得焦城能放焦华处和焦华顺出走瑞士。

  怪不得焦华处在分别前说米洋是关键，可谁都没想到，焦裕未一个人守着这份证据到现在，就连米洋也是不知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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